醫師生涯

Posted by EyeDoc

1945年元旦早上8點半,神靖丸從風鼓灣出發,提心吊膽的到下午4時許總算平安到達金蘭灣.

我們來做一個對比,同一日美國內陸愛荷華州Cedar Rapids市發佈新的巴士車程表,顯然還有足夠汽油行駛公車,而且一切正常國泰民安,車費5分錢,轉車加1分,小孩免費轉車.沒有行動限制,並無空襲之憂:

(上圖摘自eBay)

到1943-4年時,日本在南太平洋節節敗退,不止人力,所有資源,不論來自台灣或取自東南亞佔領地區,完全投入這個己經明顯是完全失敗的戰爭.

台灣民間生活自然大受影響.按照我母親自傳中的描述,那時物資非常缺乏.蔬菜有錢也買不到,更談不上肉魚蛋和水果,雞肉連看都沒看過,每月配給到味噌和一點豬肉.豬肉只有醃起來,那時有冰箱沒冰塊.大人小孩嬰兒每日伙食是稀飯加味噌.我們老家雖是漁港,但渔船沒燃料也無法出航,一些能捕到的魚大概也都上前線去了.

那時開業醫所需藥品均由醫師公會會長分配.病人一多,根本不夠用.所以有時只好高价向藥廠買藥,後來也用祖父留下來的中醫處方開給病人.大概還算有效,而且葯材也還買得到,所以病人非常重視.還有自製的粉紅色治皮膚病藥膏更是出名.那時的鄉下,病人能付診療費的也不多,有的以農產品代替,非常受歡迎.付不出的也就免了. 戰後數年還常有不知我父親己過世的病人上門求診或購藥,只有失望離去.可惜家父的醫師生涯被迫中斷,也是地方上的一大損失.

按照楊合義先生追憶(序3,日文版"海軍軍醫日記"p 19),吳平城醫師戰後回到台南安南區行醫.清晨診所開門,10點半門診結束,開始到各地出診,一路包括溪頂寮,新寮,學甲寮,土城子,媽祖宮,四草,晚上10點才能回診所.簡單晚餐後又到海尾寮等三,四處.一直到半夜12點才回家.有時夜中還有急診.真正是24小時的勤務.這樣子行醫了20年,連摩托車都換了9台.一下雨則是斗笠加腳踏車,全身泥水.窮的病人當然一概免費."不需要付錢"一詞几乎成了口頭禪.這是現在的大都市醫師想像不到的.

台灣醫師的義診傳統,大概至今無變吧.

新年快樂

家庭觀點

Posted by EyeDoc

這個blog 所引用的資料,除了吳醫師"軍醫日記"外,很多是從網路下載.從Google尋找的結果最是豐富.非常感謝這些軟件工程師.下載文件雖然內容不錯,可是遠不如在各圖書館中的原始文件.再則資料搜集不可能齊全.只能先用來做參考.也許遺族或遺族子女,親友中有專攻歷史的,愿意更進一步研究,更為理想.

我從這些史料中間得到的印像是整個事件的無奈性,或台語的"歹運".遺族們毫無選擇,只有逆來順受一途.

神靖丸沉沒只是歷史上一個小逗點.沒有9-11的驚世性,更沒有猶太人Holocaust犧牲者人數之眾.但是人的感情都是一樣的.遺族們的悲傷一致,最多是表現上有點不同而己.對當局者來說,極端的悲劇是無邊際的,沒有大小之分.美國媒体喜歡對悲劇"結局"用"closure"一字.事實上根本沒這回子事.

吳醫師提到他的堂兄當時在呂宋島戰死,他的伯母因此精神失常.另外一位隨神靖丸沉沒的台南許醫師,他母親聞訊之際昏倒在地.我的祖父母老早過世,所以免了這一劫.但是我母親收到家父戰歿通知後"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不能相信這個惡耗.她那時正好又患瘧疾,真是心力交瘁.後來二伯父抱了我到鎮公所去領回骨灰 - 事實上只是空木箱,裏面放了一個名牌.到了我兩歲半時按台灣習俗才"做功德"超度.沒有也無法立墳.

戰後的台灣處於尷尬階段.日本人己撤走,國民政府來接收.朝代一換.新來的掌權者,好作超越時空的价值判斷.被征召從神靖丸九死一生的倖存者,有的後來還被誣為"幫助日軍的漢奸".有理說不清.還有我們知道台中州唯一生還的黃醫師大約患了很嚴重的Post-traumatic Stress Syndrome.也是可惜了一個人才.

倒是戰歿者的家屬,如我們家沒受到歧視,自由發展.後來我母親還應邀在台北美國海軍醫學研究單位做了14年護理部主任,也是一大异數.因為當年就是美國海軍擊沉了神靖丸.

台灣習俗善待孤兒寡婦,所以我們也沒有被扣上,也從未聽說過剋父剋夫的大帽子.再加上有大家族支持.上有外祖父母,兩對舅父母,十幾個表弟妹,加上一位只大幾歲的小舅,在老家一起生活,非常熱鬧.家母也很放心到台北重新開始她的護士生涯.過年過節還有很多親戚家可去走動.每處享受雞腿一枝,備受优待.而 且鄉下地方,到處可做遊樂場,游泳釣魚抓知了,就這樣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倒是長大一點之後,才發現似乎不好參加閩南人婚慶.到結婚之後,夫婦兩人參加朋友婚禮,名正言順,總算"正常化".

轟炸台灣

Posted by EyeDoc

1944年10月12日,美軍在佔領菲律賓後開始大舉轟炸台灣,主要目標是屏東,虎尾,高雄,岡山一帶的軍事及工業區.這也是海軍38特遣隊任務之一.成功之後,接著是14,16兩日由空軍B-29机繼續轟炸.美國海軍10月12-16日日誌記載是:

"TF 38 (Vice Admiral Marc A. Mitscher [注:此人真正負責TF58, 旗艦是USS Lexington]) hurls heavy air strikes against Japanese shipping, aerodromes, and industrial plants on Formosa, regarded as the strongest and best-developed base south of the homeland proper, and on northern Luzon. Strikes draw heavy Japanese aerial counterattacks off Formosa during which destroyer Prichett (DD-561) is damaged by friendly fire, 22°08'N, 123°19'E. TF 38 planes sink transport Asaka Maru, cargo ship Shirotai Maru, army cargo ship Mitsuki Maru, and merchant tankers No.6 Horai Maru, No.23 Nanshin Maru, and No.26 Nanshin Maru off the Pescadores[澎湖] 23°30'N, 119°34'E; and transports Bujo Maru and Joshu Maru, army cargo ship Yamahagi Maru, merchant cargo ships Gyoun Maru, Hakko Maru, No.11 Tenjin Maru, and No.1 Takatomi Maru, and merchant tankers No.5 Nanshin Maru, No.11 Nanshin Maru and No.20 Nanshin Maru, dredge Niitaka Maru, and damage tanker Eiho Maru and army cargo ship Shinto Maru off Takao[高雄], 22°37'N, 119°34'E. Also damaged at Takao is German ship Havenstein, Japanese cargo vessels Taisho Maru, Taihoku Maru, and, at Keelung [基隆], Hakozaki Maru.

TF 38 planes also sink merchant cargo ship Shinan Maru in Putai [布袋] harbor, 23°22'N, 120°10'E. Destruction of Japanese air power on Formosa paves way for USAAF B-29 bomber strikes on aircraft plant and airfield facilities on the island on 14 and 16 October 1944. Air strikes on the Formosa area sink Japanese transport Josho Maru, and army cargo ship Yamahagi Maru, off Takao; army ship Mitsuki Maru and merchant tanker No.6 Horai Maru, off Mako[馬公]; Japanese cargo ship Shirotai Maru is sunk by mine off Mako. "

1944年11月中,我的母親背著我還手提行李到高雄左營探望我還在待命出航的父親,就正好碰上這麼一次大空襲.當時大家嚇得魂飛魄散,四下逃命.我母親行動不便,還好有位先生見義勇為,出手扶助.我們母子兩人才度過了一個大難關.可惜當時母親實在心情慌亂,沒能請教這位好人姓名住所,我母親迄今還是梗梗於懷,因為道謝無門.欠了一筆無法償還的人情債.我想這位好人先生也不會在意吧.

這些空襲的傷亡人數不詳,大約僅次於1945年5月31日的台北大轟炸:單單死亡人數就三千多人.像台大醫學院,北一女和建中校舍,都因鄰近大目標之一總督府,都一起受損.

靖國神社

Posted by EyeDoc

吳平城醫師在他的書中提到他在高雄港初見"便乘 [注: 當時官方用語,搭便船之意]船"船名是神靖丸時,免不了和靖國神社聯想在一起.不幸後來想像成真.神靖丸的戰歿醫師們就是供奉在靖國神社.官方正式合祠日期是昭和35年(1960年)10月17日.

前總統李登輝先生2007年5月私人訪日,到靖國神社參拜他的亡兄李登欽先生一事,引起不少爭論.其中言論之一認為去參拜就是"践踏台湾人民的尊严".因為根据台灣大陸媒体報導,新竹北埔鄉的濟化宮早在1982年己從靖國神社迎回3萬多名亡靈.所以理論上,李登欽之靈己迎回台灣,不在日本.因此李登輝到靖國神社參拜是另有企圖,或向日本低頭,或名實不符,與日本首相行為相同,即真正目的是參拜神社裏供奉的二戰戰犯云云.大致邏輯如此.

這是完全忽視手足之情.親情是絕對不可以抹滅的.要維持台灣人民的尊嚴就是要從維持每個家庭的倫常關係做起.不是光喊些空洞的口號.

還好私人參拜,與政治人物不同,不受干擾,也無人有權干擾!!

事實上不管靖國神社還是北埔濟化宮.根本無人主動聯絡通知我們遺族.大概是實施上的困難.這很可以理解.我們家族之所以知道靖國神社供奉一事,還是因為我母親1989年9月在東京時,承朋友好意相告有此可能.9月16日一起到靖國神社查詢,才從名單中找到31歲(虛歲33)就不幸過世的家父姓名 - 是一同奉祠的2萬8千台灣戰歿人員之一.這己是濟化宮据傳從靖國神社"迎靈"3萬餘人回台七年之後. [注: 3萬多人可能是包括全部戰歿者,靖國神社合祠是2萬8千人.數字差別原因不詳.]

當然濟化宮迎靈出自極大善意.但是我們也弄不清是否有分靈這回子事.只知道我們家一向紀念亡父在心.形式上的參拜並不重要.而且各家族有自己的選擇,並不需要旁人越俎代疱.我們也不愿意形式上的紀念變成被政客利用為大作文章的材料.如果有人非要為反對而反對,胡不反戰?

我們極希望未來所有人的家庭不要經過和我們同樣的路程.但這也只是夢想.歷史每天重演.循環不己.

戰後賠償

Posted by EyeDoc

太平洋戰爭後期,日本軍方人力開始不足,所以開始徵召台灣人及朝鮮人當兵.因為日本軍人社會地位甚高,等於是變相恢復明治時代己廢除的武士階級,所以初期征兵時,"軍人"一職還要嚴格考選.1942年"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在台開始實施,次年又實施"海軍特別志願兵制度".但1944-45年則開始全面徵兵.大事征召軍人,軍屬,及軍夫.從1942-45年,合計共召207,083人,其中有30,304人陣亡(約總數的15%).軍屬即軍中雇員之意.軍夫(不是軍"伕")則偏重勞力服勤.

神靖丸上的醫師們都是編為海軍軍屬,絕大多數都有父母家小,有醫院診所,即所謂的"開業醫".過得好好的,哪有人去志願當兵.都是不得己.收到召集令,只有奉公守法去報到,誰敢逃兵役?

戰後賠償一拖再拖,一共拖了四十三年,到1988年5月6日,日本政府才公佈支付"弔慰"金[注:還是不愿稱為"賠償"金].公文廢話連篇,大致是每一位戦歿者的遺族獲賠償二百万日元[注:美金不到2萬],由日本紅十字會代發,1990年3月1日截止[注:後來延期一年].而且對精神受到鉅創返鄉不能再正常生活人員的賠償,一字不提.至於紅十字會能否及時通知補償每一家族就不得而知了[按:受理29,913件,付給29,645件].這筆"弔慰金"比起純日本軍的慰問金數目,相差數十倍[按:40倍].

原公文整体如下:

"特定弔慰金等の支給の実施に関する法律（昭和六十三年五月六日法律第三十一号）

（趣旨）

第一条 　この法律は、台湾住民である戦没者の遺族等に対する弔慰金等に関する法律（昭和六十二年法律第百五号。以下「弔慰金法」という。）第二条第一項 に規定する弔慰金又は見舞金（以下「特定弔慰金等」という。）の支給のための裁定、その支給の方法その他その支給の実施に関し必要な事項を規定するものとする。

（支給のための裁定等）

第二条 　特定弔慰金等の支給は、弔慰金法第二条第一項 に規定する戦没者等の遺族及び戦傷病者で著しく重度の障害の状態にあるもの又はその戦傷病者の遺族としてそれぞれ政令で定める者に対し、政令で定めるところにより、これを行う。

２ 　特定弔慰金等の支給を受ける権利の裁定は、これを受けようとする者の請求に基づいて、内閣総理大臣が行う。

３ 　前項の規定による裁定の権限は、政令で定めるところにより、日本赤十字社にこれを委任することができる。

（請求期限）

第三条 　前条第二項の請求は、昭和六十八年三月三十一日までに行わ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２ 　前項の期間内に前条第二項の請求をしなかつた者には、特定弔慰金等は、これを支給しない。

（特定弔慰金等の額及び記名国債の交付）

第四条 　特定弔慰金等の額は、戦没者等又は戦傷病者一人につき二百万円とし、記名国債をもつて交付する。

２ 　政府は、前項の規定により交付する国債については、その償還の請求を受けたときは、直ちにその額面全額の償還を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３ 　前項の償還の請求は、昭和七十年三月三十一日までに行わ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４ 　第一項の規定により交付するため、政府は、必要な金額を限度として国債を発行することができる。

５ 　前項の規定により発行する国債は、無利子とする。

６ 　この法律に定めるもののほか、第四項の規定により発行する国債に関し必要な事項は、大蔵省令で定める。

（代理受領等）

第五条 　日本赤十字社は、前条第一項に規定する国債については、総理府令で定めるところにより、特定弔慰金等の支給を受ける権利を有する者の委任を受けて、その交付を受け、これを保管し、その償還の請求をし、及び償還金を受領するものとする。

２ 　政府は、前条第一項に規定する国債については、前項の委任を受けた日本赤十字社以外の者に対し、これを交付し、又はその償還をすることができない。

（政令への委任）

第六条 　特定弔慰金等の支給を受ける権利を有する者の死亡による権利の承継及びその相続人の一人がする行為又はその一人に対してする行為の効力並びに特定弔慰金等の支給を受ける権利及び第四条第四項の規定により発行する国債の譲渡等の処分の制限については、政令で定める。

（業務の監督）

第七条 　内閣総理大臣は、第二条第三項の規定により委任した場合において、この法律に基づいてする日本赤十字社の業務に関し必要があると認めるときは、厚生大臣に対し、日本赤十字社法 （昭和二十七年法律第三百五号）第三十六条 から第三十八条 までの規定による措置をとることを求めることができる。

（総理府令への委任）

第八条 　この法律に特別の規定がある場合を除き、この法律を施行するための手続その他その施行について必要な細則は、総理府令で定める。

　　　附　則

（施行期日）

１ 　この法律は、公布の日から起算して三月を超えない範囲内において政令で定める日から施行する。

（国債の発行の日）

２ 　第四条第四項に規定する国債の発行の日は、昭和六十三年九月一日とする。

（総理府設置法の一部改正）

３ 　総理府設置法（昭和二十四年法律第百二十七号）の一部を次のように改正する。
　　　第四条第五号の次に次の一号を加える。
　　　五の二　台湾住民である戦没者の遺族等に対する弔慰金等に関する法律（昭和六十二年法律第百五号）及び特定弔慰金等の支給の実施に関する法律（昭和六十三年法律第三十一号）の施行に関すること。"

聖誕快樂

祝各位聖誕快樂 !!
Merry Christmas to All !!

(1944年12月25日早上9點,神靖丸從海南島三亞啟程南行,作 "決死的出航",一路上全船擔心被猖獗海中的美軍潛水艇攻擊.)